晴空萬裏之下，沒有人留意一只在高空中盤旋的蒼鷹，只聽見一聲長嘯，然後它就朝着一輛普通馬車的行駛方向滑翔而去。

馬車裏的人也聽到了蒼鷹的長嘯聲，側了側眸，伸手把窗簾挑開，便見蒼鷹的翅膀擦着車廂窗戶的簾子而過，撲棱着翅膀，穩穩地落在了那雙挑開窗簾的細手上。

手往胸前一收，蒼鷹的腦袋歪了一下，便把頭伸高了去，一下一下地啄着鑲着寬邊毛的帽子，似乎樂在其中。

“小東西！”

楚靈耀哼了一聲，用另一只手輕輕彈了一下蒼鷹的腦袋，制止了它的行為，這才順了順禿它那有些淩亂的羽毛，手指來到它的爪子處，把綁在爪子上的木筒打開，取出裏面的紙條，展開看着，眉梢高揚，輕輕笑了聲。

“真是奇了怪了——”

楚靈耀的臉上洋溢着得意又好奇的神色，只見她又低聲笑了笑，把紙條塞進掌心裏，揉成一團：“她竟會管這事兒。”

“什麽事？”

馬車的對面坐着一個輕輕搖着扇子的灰白色衣袍男子，原本是閉目養神的他，一瞬間被楚靈耀的消息給吸引了，眉目間卻不見有多少好奇之色，只有一片淡然：“誰的信？”

“千霜。”


楚靈耀輕輕一笑，一邊用力地用掌心碾壓着紙團，再攤開手，原本被揉成一團的紙條已經變成了一堆粉末，只見她把手腕一翻，粉末就離開了她的掌心，散開在半空中，沒了蹤影。

“進宮見王……這事兒倒是合本公主心意。”

楚靈耀挑開窗簾，蒼鷹便一跳一跳地去了窗沿處，歪着腦袋看了好一會兒後，才展開翅膀撲騰了幾下，怪叫着飛走了。

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異樣：“她讓公主進宮見王？”

“非也非也。”

楚靈耀含笑搖了搖頭，一臉深沉地道：“只是給了本公主一個好理由罷了。”

“若是無關緊要之事，遲某還請公主不要放在心上——如今公主最該關心的，是如何拿下那兩座城，趕在景陽郡主和安陽郡主前立下戰功。”

男子皺了皺眉，語氣平淡，卻略含不滿：“上次潛入荊國國都，公主沒有按計劃刺殺康成帝，卻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王妃——在遲某看來，公主實在是……”

“遲先生多慮了。”

楚靈耀搖了搖頭，低頭輕笑，對遲宇所說的毫不在乎，擡起頭，反而得意地看着他：“我救下那王妃，可是比滅了荊國還要能讨王的歡心——否則，王怎會不責反賞？”

遲宇一瞬間沉默了。

确實，當初楚靈耀看到段挽月遇劫時，果斷放棄了刺殺康成帝一事，且讓三名輕功最佳者全力相救，又讓他把她身上的毒給解了，這才保了她一條命。

在楚靈耀離開山洞後，在前方樹林中等候的遲宇沒忍住，和楚靈耀吵了幾句，憋了一肚氣的他本以為楚靈耀無功而返，會受到王的責罰，不料王在聽了這事兒後，不光不生氣，反而還十分贊賞她——不光把她從郡主之位拉上了公主之位，還賜了她大量錢財，以用于招兵買馬。

“……恕遲某多嘴，不知公主可知策王妃是何許人也，為何王會……如此在意？”

遲宇百思不得其解，思來想去，除了段挽月和王是有關系的以外，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一個解釋來了。

“老相好。”

楚靈耀一手托着腦袋，輕輕哼了一聲，眼裏的笑意深了幾分，高揚的嘴角幾乎要與鼻翼在同一水平線上。

“那她……豈不知道王的身份了？”

遲宇對楚靈耀的這個回答十分詫異，但他最先想到的，還是關于烈陽王的安危，于是語氣也嚴肅了起來：“遲某覺得，這人不能多留！”

“遲先生之意，本公主明白。”

楚靈耀笑意漸漸褪去，掀開窗簾，瞥了一眼車外的景象，淡淡地應道：“她只知王是男兒，別無其他。”

“那……千霜這封信又是為何？”

聽楚靈耀這麽一解釋後，遲宇總算放心了些，但在他的印象裏，向來都是楚靈耀給千霜去的信，千霜連回信也甚少，可想而知主動來信能有多少——可如今她們已斷了好久的聯系了，千霜卻突然來了信，不知是出了什麽事。

“前兩日，本公主去了信，讓她打探一下荊國的情況，看看康成帝駕崩一事是否屬實。”

楚靈耀淡淡地應着：“如今回了音信，有什麽好奇怪的。”

畢竟一國之君駕崩，這可是能引起荊國內動蕩的大事，雖然荊國的國喪已傳遍了整個大陸，但出于謹慎，楚靈耀送信給探子打聽，這似乎也是常情，也像她行事風格。

但遲宇卻還是有些不解：“可方才公主說她竟也管這事兒，不知又是何事。”

楚靈耀的神色僵了一下，她沒想到遲宇竟抓着這個點不放了——她似乎是露了餡。

然而信裏的內容只能由她一人知道，而淩駕于信上消息的目的更只有她一人清楚。

于是思來想去，楚靈耀只能搖了搖頭，擺出一副神秘的樣子來：“一會兒你便知。”

遲宇見楚靈耀死活不肯說，只好也閉了嘴，不再追問，誰知楚靈耀卻幽幽地轉了話題：“你覺得，荊國策王這人如何？”

“荊國策王？”

遲宇眉頭直皺，低眸想了好久，才問道：“可是那個常年坐輪椅的四皇子？”

“正是。”

楚靈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，笑着看着遲宇，又問：“遲先生對他可有看法？”

“病秧子。”

遲宇松開了眉頭，搖了搖頭，對龍允晨一點兒也不在乎：“遲某認為，公主與其了解他，倒不如把心思花在了解他胞弟的身上——遲某認為，這人才值得提防。”

遲宇作為軍師，他曾跟過烈陽國重臣言将軍上過戰場，于遲宇而言，放眼荊國，不容小看的武将無非兩個——一是荊國元帥段景閻段景閻，二是荊國端王龍允暮。

“那遲先生就大錯特錯了。”

楚靈耀嫣然一笑，啧啧兩聲，搖了搖頭，眼底一片輕蔑，但看向遲宇時，卻掩去了輕蔑，只有一片得意：“在本公主看來，以策王妃為中心，近她身之人，都不是什麽小角色。”

遲宇眉頭又是一皺：“可這策王妃不也是……”

“遲先生，”楚靈耀輕輕搖頭，很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，正了正色，意味深長道：“今時已不同往日了。”

楚靈耀淡淡地扔下一句話，恰好馬車已停，便起身下了馬車，在太監的帶領下，緩緩步入正殿。

楚靈耀本以為烈陽王會在正殿，可到了正殿後，才發覺他不在，沉吟片刻後，揮手打發了太監：“你下去吧，本公主随意走走就好。”

太監曲着身子退下，遲宇站在楚靈耀身後，陪她靜靜地站着，誰知她也要把他給打發掉：“你去打聽打聽她倆最近有什麽動靜沒有，我有事與王商議。”

遲宇眉頭直皺，但楚靈耀是他主子，他沒有違抗的道理，于是沉了沉臉色，極不情願地走了。

見遲宇離開後，楚靈耀又在原地找了幾秒，這才轉了個方向，向着正殿後池塘去，踱過了那座橫在池塘上的拱橋後，又過了一座小亭子，才見一座茕茕獨立于池邊的房子。

這就是烈陽王的書房，一座新建于池塘邊的小屋子。

楚靈耀敲了敲門，頓了頓，推開了門。

室內充斥着和室外一樣的清香，空氣裏也隐隐有種屬于騰騰水霧的清爽，而烈陽王正坐在門的左側，緊挨着一扇敞亮的窗戶，低頭正在批着奏折。

“可是有她消息？”

烈陽王擡頭瞥了一眼來者，見是楚靈耀，便淡淡地問了一句，低頭繼續看着手中的奏折，不時提着毛筆圈圈點點。

“不是。”

楚靈耀把門關上，踱到烈陽王面前，行了一禮後，直接否認了他的想法，頓了頓後，才道：“臣有一事要與王商議——”

“這裏沒有外人，你我不必如此拘謹。”

烈陽王放下奏折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，示意楚靈耀坐下，起身為她倒了杯茶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更何況，沒有你，我也不會坐到這位子上——”

“王言重了。”

楚靈耀接過茶杯，淺淺一笑，謙虛道：“自古以來，男子治國能力都比女子要強——既然米選擇回來，那麽這個位子，就只能屬于你了。”

烈陽王低頭輕笑，并未作聲，踱回到窗邊，靜靜地看着窗外的池塘。

“……楚楹，”

她看着他又看着窗外出了神，收起了笑，沉默了兩秒後，幽幽道：“康成帝駕崩，皇後與太子相繼而薨……”

“與我無關。”

楚靈耀本想勸他不要過于悲傷了，不料他卻是頭也不回地打斷了她的話，聲音冰冷至極：“在荊國，我只認兩個人——靜妃和……段府三小姐。”

楚靈耀微微一怔，垂眸暗暗嘆了一口氣，正想着該如何開口時，只見楚楹轉回了身來，直直地看着她：“所以——你有什麽計劃？”

“趁虛而入。”

楚靈耀見狀，大大松了一口氣，臉上笑容再現，又見往日的飒爽與自信：“如今荊國國內動蕩不安，宣州因段元帥駐守不易攻下——故請王下旨，讓言将軍帶人攻打羌州，奪下一城，以振我烈陽士氣！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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